美文推介│豆子坪,生产队里的瓜果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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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
生产队有一块地,叫豆子坪。在松树垴,离村子远,远到白天去,都觉得背脊发凉。

那地方瘆人。乡里的死人,都埋在那边。一片坟山,高低错落,有的有碑,有的没碑,长满了草。风一吹,草跟着动,像有人从底下坐起来。大人不说,小孩心里都明白——豆子坪不是随便去的地方。

可偏偏就有那么一块好地,三五亩,平整,向阳,土肥。队里拿它种香瓜、种西瓜。瓜甜,甜得能把舌头粘住。这地金贵,队里专门派我父亲照看。

我父亲胆子大。或者说,他不得不胆大。

二

豆子坪的瓜,是队里的宝贝。

春天下种,夏天牵藤,从夏到秋,瓜一茬接一茬,藤爬满地,叶子绿得发黑。香瓜小,拳头大,黄皮,闻一鼻子就醉。西瓜大,滚圆,一刀下去,红瓤黑籽,汁水溅起半尺高。

可这宝贝,不光人惦记,野狗野猪也惦记。

野猪最凶。半夜来,拱地,啃瓜,一夜能糟蹋半亩地。野狗次之,成群结队,偷瓜不算,还要把瓜藤扯得乱七八糟。还有黄鼠狼、果子狸,小东西,也来拣点剩的。

所以得有人守。白天守,晚上更要守。

我爹,就是那个守的人。

三

我爹在豆子坪搭了个草棚。几根竹子,几片油毡,能遮雨,不能挡风。棚子搭在瓜地边上,离坟山不远。晚上睡在里面,风吹得棚子吱嘎响,像有人在棚外踱步。

我娘心疼他,可也没办法。队里的安排,家里的生计,都得靠那几亩瓜。

有时候我爹回来,身上带着伤。说是赶野猪,摔的;或是被野狗追,蹭的。我娘给他上药,一边抹一边骂:"不要命了!瓜重要还是命重要?"

我爹不吭声,抽他的旱烟。

后来队里给配了杆土铳,火药自己装。我爹晚上就抱着铳睡。有动静,放一铳,砰的一声,在山野里回荡,能把人魂吓掉一半。野猪跑了,野狗散了,可坟山上夜栖的乌鸦也被惊起来,扑棱棱飞,黑压压一片,叫得瘆人。

四

有一回,我爹把我叫去了。

那年我十岁上下,正是怕鬼的年纪。白天都不敢往豆子坪那边望,更别说晚上。

我爹说:"今晚跟我去守瓜。"

我娘反对:"他细伢子,去那里做甚!吓出病来!"

我爹说:"怕什么?有我在。让他见识见识,以后胆子大。"

我就这样被带去了。

五

去豆子坪的路,白天走都觉得长。晚上走,更是没有尽头。

天擦黑出发,我爹走在前面,我拽着他的衣角跟在后面。他手里提着马灯,光昏黄,照不了多远,反倒把周围的黑暗衬得更黑。路两边是稻田,青蛙叫成一片,突然停一下,又突然炸响,像有人在水田里拍巴掌。

过了稻田,上山。松树垴的松树,白天看是风景,晚上看是鬼影。一棵一棵,张牙舞爪,风一吹,松针沙沙响,像有人在耳边说话。

我越走越怕,手心全是汗,把爹的衣角攥得死紧。

"爹,到了没?"

"快了。"

"爹,我怕。"

"怕什么?有爹在。"

话是这么说,可我爹的声音,在夜里也有点飘。

六

到了豆子坪,瓜地黑压压一片。瓜藤在白天是绿的,晚上是黑的,像无数条蛇趴在地上。草棚在风里摇晃,油毡哗啦哗啦响。

我爹让我进棚子。棚子里只有一张竹床,一床薄被,一个枕头——其实是拿衣服卷成的。我爹把土铳靠在床边,马灯挂在棚顶的竹杈上,火苗一跳一跳,影子在棚壁上晃,像有人在外面探头。

"睡吧。"我爹说。

我怎么睡得着?

躺下去,眼睛不敢闭。耳朵竖着,听外面的动静。风过瓜地,叶子摩擦,一片细碎的响,像有人踩着瓜藤在走。远处坟山,猫头鹰叫,"咕——咕——",一声长一声短,像哭。偶尔还有夜鸟扑棱棱飞,不知是被什么惊了。

我爹倒是很快打起鼾来。他累,白天干活,晚上守夜,铁打的人也扛不住。

可我睡不着。越睡不着,越觉得外面有东西。

七

半夜,我被尿憋醒。

不敢出去。憋了又憋,实在憋不住,轻轻推我爹:"爹,我要尿尿。"

我爹翻个身,含糊说:"去棚边尿。"

我硬着头皮爬起来,掀开油毡帘子。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我不敢走远,就在棚边,背对着坟山,解开裤子。

尿到一半,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。

不是风声,不是虫叫,是实实在在的脚步声——踩断枯枝的那种脆响。

我僵住了。

尿憋回去,裤子没系,猛地钻进棚子,扑到我爹身上:"爹!有人!有人!"

我爹惊醒,抓起土铳,翻身起来,马灯照出去,光在瓜地里扫了一圈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瓜地静静的,瓜藤静静的,风也停了。

"哪里有?"

"我听到了!脚步声!"

我爹又照了一圈,还是什么都没有。他放下铳,说:"是野猪。走了。"

可我分明听见的,是人的脚步声,一步一步,不紧不慢。

我爹重新躺下,很快又睡了。我缩在被子里,浑身发抖,一直到天蒙蒙亮,才敢合眼。

那一夜,把我吓了半死。

八

后来,我再也没去过豆子坪守夜。我爹也不叫了,知道我经不起。

可那一夜的恐惧,像一颗种子,种在心里,长了很多年。后来长大了,知道那脚步声可能是野猪,可能是麂子,可能是任何夜行的野兽。可当时的我,坚信那是鬼,是坟山里的人,出来散步。

豆子坪的瓜,我后来吃过很多。香瓜的甜,西瓜的沙,都记得。可每次吃,都会想起那个晚上,想起棚外的脚步声,想起我爹抓起土铳时的背影。

那背影,是我童年里关于"勇敢"的第一个印象。

九

后来分田到户,豆子坪的瓜地也分了。不再有人专门守夜,各家种各家的,野猪来了,放放鞭炮,扎几个稻草人,应付了事。

我父亲老了,不再种地。偶尔说起豆子坪,他说:"那地好,瓜甜。"

我问他:"晚上守瓜,怕不怕?"

他说:"怕什么?习惯了。"

顿了顿,又说:"就是有一回,你去了,把你吓到了。以后没叫你。"
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
其实我想说,那一夜虽然怕,可我记住了。记住了一个父亲在黑暗里护着孩子的样子,记住了土铳的轮廓,记住了马灯的光。那些东西,比豆子坪的瓜更甜,比任何故事都真实。

十

现在豆子坪还在不在,我不知道。松树垴的松树还在不在,我也不知道。坟山大概还在,只是埋的人更多了,碑也更多了。

有时候我想,豆子坪的瓜为什么那么甜?可能是因为守瓜的人,把胆气和汗水,都浇进了土里;也可能是因为,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,一颗瓜的甜,足以抵消所有的苦和怕。

豆子坪,生产队里的瓜果园。它种过香瓜西瓜,也种过一个孩子的恐惧,和一个父亲的沉默。

风吹过瓜地的时候,沙沙沙,像有人在说话。说的是什么,只有守过夜的人,才听得懂。

(文/喜衡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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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湖南日报·新湖南客户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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