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永玉的一生其实很像是一只候鸟,这源于他自由不羁,至死仍是少年的个性和不断漂泊的经历。候鸟的飞行是迁徙的本能,可黄永玉的飞翔,却是为了在每个可能的地方留下生命的印记,他似乎从来不属于某一片固定的天空。
在湖南常德出生,在凤凰度过童年,十二岁那年,从湘西的云雾里扑棱着翅膀开始了他的流浪生涯——厦门、泉州、上海、台湾、香港、北京、意大利……像所有候鸟一样,黄永玉逆着季节的风辗转,在每个栖息落脚的地方都留下清亮的啼鸣。
在黄永玉的一生的轨迹中,有三个坐标被他刻进灵魂,视为永恒的精神归处:一个是他的出生地常德,一个是他的祖籍地、也是他童年摇篮的凤凰,而另一个,则是沅陵。
1924年7月9日,黄永玉出生于湖南常德河街。常德是沅水下游的重要码头。民国时期,常德凭借扼守沅水下游、连通洞庭长江的优越地理位置,成为名副其实的“湘西咽喉”和西南物资集散的“大码头”。来自川、黔、湘西的桐油、木材、药材等山货土产“用各色各样的船只装载到来”,每日在此中转;而下游的食盐、布匹、煤油等洋广杂货亦由此卸船,然后通过沅水各支流运往西南。这一时期的常德商业极度繁华,最盛的是桐油生意年成交量逾五十万担,出口量居全国第二。码头边木排连江、桐油桶堆积如山,沅江的空气中都浸着油香。美孚、太古、日清等洋行在此云集,十五省商帮会馆汇聚河街。街市上茶馆酒肆、布庄粮行鳞次栉比,挑夫与商贾摩肩接踵。大河街、小河街一线码头泊满船只,白天“舳舻帆辑,时相上下”,夜间则“满河红晕灯火”,沈从文笔下那些“船拐拐”(船民)、“排牯佬”(放排汉)、“箩脚子”(搬运工)终日在石阶上穿梭劳作,构成了沅水下游的“清明上河图”。而黄永玉的父亲与母亲的爱情故事便诞生于常德的这条河街之上,其见证人就是黄永玉的表叔沈从文先生。沈从文先生曾在《一个传奇的本事》一文中描述了这一段往事。
1921年夏,常德河街的小客栈里来了一个叫沈从文的年轻人。之前他在辰州(沅陵)当兵,1920年11月,所部湘西靖国联军第二军(军长张学济)在湖北来凤遭当地“神兵”武装突袭,全军覆没。沈从文因留守辰州(沅陵)后方未随主力出征,侥幸逃过一劫。1921年沈从文赴沅州(芷江),投靠堂舅黄巨川,在警察所谋得文书一职。在沅州,沈从文谈了一场恋爱,结果受了骗。母亲卖掉家里的老房子的钱和沈家大部分家庭积蓄,都被那个恋爱对象和她的弟弟骗得一干二净……他无法面对自己,在给母亲留下一封信后便离开了沅州。
在常德河街,沈从文竟然意外地遇到了黄永玉的父亲黄玉书。黄玉书是沈从文的表兄,毕业于常德师范学校,曾随父亲去过北平、天津,因找工作无果,才回到常德。很长一段时间里,沈从文和黄玉书找不到事做,住在简陋的小客栈,生活窘迫,整天在河街四处晃荡混日子。当时,贺龙驻扎在桃源,而沈从文的一个同乡向英生和贺龙是把兄弟,于是决定去贺龙处暂时谋个出路,而恰巧这时,黄玉书结识了黄永玉的母亲杨光蕙,去桃源的想法也就作罢了。
杨光蕙是凤凰吉信苗乡不可多得的才女,毕业于省立女子第二师范学校,在常德一所女子学校任教,杨光蕙是新时代进步女性,性情洒脱,爱唱歌,长得也漂亮,一双乌亮大眼睛,十分魅人。两人一见钟情,很快陷入热恋,在那段时间里,沈从文主要工作就是帮黄玉书写情书。
到了1923年夏,无所事事的沈从文决意离开常德,他先是经沅陵回到湘西,在湘西王陈渠珍那里做事,后来又去了北平。他走后不久,黄玉书和杨光蕙结了婚。一年后,1924年8月9日,他们的大儿子在常德出生,这个孩子,就是黄永玉。
沅陵,是沅水中上游著名的码头,也是湘西政治、文化、经济的中心。黄家在沅陵也有不少亲戚故交,黄永玉的父母往来于凤凰和常德,都必须经过沅陵,也少不了逗留和暂居。与沈从文少年时期才初遇沅水不同,黄永玉自降生之始就与沅水这条河流结下了不解之缘。也埋下了他日后笔下湘西山水、人间烟火的根脉。
1924年秋冬,黄玉书,杨光蕙带着尚在襁褓中的黄永玉离开常德,溯沅江而上重返凤凰,期间就曾在沅陵小住。如果说沅水是黄永玉与湘西故土之间那条最初的脐带,那么沅陵就是黄永玉人生旅途的第一站。此时的黄永玉还不知道,在以后的日子里,他与沅陵会有那么多无法割舍的联系,让他终生为之魂牵梦萦。
据黄永玉回忆:“小时候父母就说,表叔沈从文在沅陵军中混得不错,大老表、九姑(九妹)都住在沅陵,还在沅陵老一中门口建有芸芦,因此,父母带弟弟在适圜、府坡巷、伍家坪还有教会的救济院多处居住过”。黄玉书在凤凰小学校教书,被挤出校门,失了业,不得已去长沙在军队做一名中尉办事员,负责办理散兵伤兵收容联络事务。黄玉书的妻子杨光蕙则在沅陵乌宿小学教书。此时黄永玉已外出漂泊,黄家其他的孩子全随着母亲杨光蕙在沅陵度日。
据沈从文在《一个传奇的本事》一文中的叙述,沈从文先生曾在长沙见到了黄玉书,短暂的欣喜之后,两人聊天略显有些沉闷。十多年前常德河街的旧事恍若隔世,在沈从文眼中,表哥已没有了过去豪爽洒脱的风范,性情也越来越加拘迂,只是一双浓眉下那双大而黑亮有神的眼睛还依然如旧。过了几天,表兄弟两人便匆匆告别,从此再没见面。
后来黄玉书被安排到沅陵,在沅水最大的险滩青浪滩前做了一个绞船站的站长,这个曾经有着浪漫艺术气质的湘西才俊,终在郁郁寡欢中因病去世,葬于沅陵清浪滩前,直到20世纪80年代初才迁归凤凰。
说到黄永玉与沅陵的缘分,不能不提到一个叫“王伯”的女性,他是黄永玉幼年时的保姆。在黄永玉自传体小说《无愁河的浪荡汉子·朱雀城》中,王伯是主人公张序子(即黄永玉)的保姆。王伯并不是一个虚构的人物,但在黄永玉笔下,她是湘西底层普通女性的鲜活缩影。王伯幼时家境贫寒,她像一株长在荒坡上的苦麻菜,不被家人待见。乱世穷家,她的童年没有温情,只有贫寒与被抛弃的恐惧,几次差点被父母卖掉。但这些苦难反而磨就出了一个湘西女子坚韧、剽悍。黄永玉用一个“雄”字概括了王伯的个性,她“中等身材,不难看也不特别好看”强悍泼辣、敢作敢为,不信命、重情义。即使丈夫被砍了头,她也只是冷静地询问丈夫头在哪里。她待黄永玉如亲子,护他周全、教他做人,既带他看世间烟火,也教他守情义底线。她懂草木、爱自然,能把山野讲得鲜活,也有底层人的坚韧与善良。在黄永玉父母因参加革命遭到通缉的危难之时,王伯不怕牵连,带着黄永玉逃到木里乡下已经荒芜的老屋里,她像一头勇敢的母山豹冷静、沉着,承担起保护黄永玉的职责。王伯的善良、果决、勇猛、义气,深深地渗透到他的血液中,不仅给了他温暖的呵护,也给他的生命注入了湘西人的血性与豁达。后来生死与共的恋人遭豹子袭击离世,王伯在悲伤中匆匆离开黄家,分别时的黯然是黄永玉童年最痛的记忆。
在黄永玉自传体小说《无愁河的浪荡汉子·朱雀城》中黄永玉把一段最深情的文字献给了这位出身卑微的乳母“好长好长久的日子,序子听到有人提起王伯,总有几分钟的凝神……
从此,序子多了一些动作。喜欢坐在城垛子看河,看天上的云,躲在小校场边角看远远那一片单调的平地,溪涧边水中飘摇的柔草。
毕竟妈是妈,王伯是王伯,不一样的。
王伯啊!晓得吗?王伯。你在哪里?你伤心完了吗?我天天想你,你晓得吗?”
……
王伯本姓什么,是哪里人,没有明确的说法。之所以叫王伯,大约是与其丈夫有关。她曾经生活在凤凰木里乡下,十六岁时爹妈把她送给一个姓王的驼子当婆娘,王驼子是个当兵的,当时已44岁。后来两人生了个儿子叫王明亮,成年后也在兵营当号兵。据黄永玉说王伯是沅陵人,也可能与沅陵存在某种联系,但可以确定的是,在黄永玉离开故乡之后,王伯一直在沅陵居住。
20世纪50年代初,阔别湘西20年的黄永玉因公重返故土,他专程到沅陵寻觅他日思夜想的王伯。那时,王伯住在沅陵老城电影院后面的一个巷子里。一个有天井的老院子里住着好些人家,院里满地鸭粪,小鸭崽子四处乱窜。天井里有一口金鱼缸,压着大块石头,石头下面是当时沅陵出名的盐大白菜。院里叫王伯有好几个,有男有女,有烂眼睛的,有起不来床的。而那个叫王明亮的妈,就是他要找的王伯。
黄永玉在《火里凤凰》一书中描写他与王伯重逢的时刻:
王伯见到我,迟疑了一阵,像是把这痛苦纷乱的二十年时光在作一反复整理,猛然地,她发现了我,我过去的影子在她的记忆里出现了,用着不信任的,含着泪水的眼睛看着我,一边巍颤颤地说:
“你是永裕呀?你看王伯来了……”
岁月磨洗的容颜间,王伯一眼便认出了黄永玉,那一刻,二十年的风霜都凝聚在两人含泪的眼眸里。一声呼唤,又勾起了往日的温情和记忆。
此时的王伯靠卖酸菜为生,而驻扎在沅陵的47军有很多是东北人,所以她制作的酸菜也很受欢迎,屋里到处是酸菜坛子。王伯从床脚下取出一个黄蜡纸包,一层层打开,拿出几张票子,又一层层包好,放回原处,回过头来嘱咐黄永玉:“儿啊,我今天一定要留你吃顿饭。你等着,我转眼就回”
这一声“儿啊”让黄永玉顿时泪目。
王伯买了两条鱼,半斤牛肉,一把红辣子回来。黄永玉帮她劈柴烧火,她淘米下锅,剖鱼切肉忙碌起来。听说黄永玉第二天就走,她想尽法子挽留,又要去退票,又要过河替黄永玉取行李,后来听说是公事耽搁不得,只好说:“那你坐到天黑透了再走。”
与二十年的天各一方相比,这一次匆匆的重逢实在过于短暂,饭吃完,天也就黑透了。王伯依依不舍地将黄永玉送到中南门码头,她像二十年前一样,反复嘱咐黄永玉要好好做事做人,要他再回来看她,还要他寄一张跟媳妇一起的照片给她。
船行渐远,沅水漾着朦胧的烟波,夜色中,黄永玉回头看去,王伯的身影还久久伫立在码头上。20年的阔别,一朝短暂重逢,唯有那份跨越时光的惦念,在沅水的涛声里,绵长不散。
如今,承载着黄永玉温暖记忆的沅陵老城已永远沉入水底,沈从文在沅陵的故居也不复存在。至于那位曾经给予黄永玉最真切的疼爱和温情呵护的王伯,最后的归宿及家人的下落,我们已无从知晓。
晚年的黄永玉对沅陵有更多的惦念,儿时的经历、父母的流离、乳母的音容无不牵扯着他的记忆。2004年8月30日,是黄永玉在长沙举办80岁艺术展览期间再次回到沅陵,在朋友的陪同下,黄永玉到适园(圜)、府坡巷、伍家坪等地寻访了父母弟弟们一起生活居住的地方,还有表叔沈从文位于天宁山的芸庐旧址。此时,老城府坡巷曾经的居所已因五强溪电站建设而没于水下。而幸存的“适园(圜)”是黄永玉出生三个月后回湘西时首次居住过地方,房东是黄永玉远房亲属。黄永玉还探问了母亲杨光蕙曾在教会救济院工作的旧址,唏嘘母亲独自带着三个弟弟在沅陵生活的艰辛。他感叹地对朋友说:“了不起的沅陵,小时候就知道,到了沅陵才算闯出世界的角色。沅陵人就是我的亲人,没有沅陵人就没有我们黄家今天的一家。”黄永玉还欣然为沅陵“中华书山”挥毫题词,留下了“二酉名山”的墨宝。
在沅陵逗留期间,黄永玉还拜访了辰河高腔老戏班艺人,兴致勃勃地讨论辰河戏。老艺人还为他献上了一场辰河高腔专场晚会。黄老对辰河戏情有独钟,在苍凉凄婉、古朴粗犷的唱腔中,随着剧情的发展,黄永玉像个孩子,泪流满面,一直哭到终场。“不由人,一阵阵,泪洒胸怀。青的山,绿的水,花花世界。薛平贵,好一似,孤雁归来……”。黄永玉的哭是一种语言,在那戏中他仿佛看到他的父母,有他的乳娘王伯,有他半世的漂泊人生。他想告诉那些至亲的人,我黄永玉回来了……
对于一个漂泊一生的人来说,故乡从来不是一个地理概念,而是那些深深刻在生命里的人。沅陵于黄永玉,便是如此——它不是一座单纯的城池,而是血脉里的牵绊,是精神上的归处,是无论走多远,总会有温柔的凝望。那里有他最初的栖息,有父母在乱世中挣扎的流离与苦涩,还有他在中南门码头回头时,夜色朦胧里,那个不肯离去的身影。江水无言,却记得人间的一切。
2023年6月13日,黄永玉辞世。生前,黄永玉对死亡的态度极为通透豁达,充满“老顽童”式的幽默与洒脱。这位生性自由不羁的艺术大师曾笑言“跟那些孤魂野鬼在一起,自由得多”。那些孤魂野鬼中想必有他的父亲,也有他的乳母王伯。如果一个人果真有灵魂,我们可以相信黄永玉先生的灵魂,一定会在湘西美丽的山水间自由地徜徉。
岁月更迭,沅水依旧东流。辰河高腔的余韵仍在湘西的山水间回荡。沅陵,注定是黄永玉生命中鲜活的、永不褪色的灵魂坐标。那些沉于水底的老城街巷,那些消失的故居与芸庐旧址,从未真正从黄永玉的记忆中褪去,而是凝结成他笔墨间的温度,融进那些画作与文字里,沉淀为湘西人间烟火中最动人的底色。黄永玉与沅陵的不解之缘,也如这沅水一般在时光里静静流淌,成为湘西大地上一段动人的佳话。
作者简介:周万水,高级讲师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沅陵县作家协会名誉主席。作品见于在《散文》《散文海外版》《湖南文学》《青年作家》《湘江文艺》《朔方》《红豆》等文学期刊。代表作《白鸟飞过河流》(散文集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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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湖南日报·新湖南客户端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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